《飞蛾扑火(穿书)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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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暮时分,暝色沉沉,飒飒的秋风掠过河边的芦苇丛,旋起轻盈的白絮。鸿河边的一处堤岸上,周蝉静静地抱膝而坐,望着河水出神。
浑黄的河水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箔,在她的脚下缓缓向远方铺展。四周悄然无声,唯有芦叶轻摇,沙沙作响。
不多时,一串足音在她身后响起,有一人安静地坐在了她身边。
周蝉侧过脸,抹了下眼睛:“你来做什么?”
刘起浅浅一笑:“过来陪陪你。”
周蝉不语,两人便一起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发呆。
当远处的落日似烧得通红的铁球落向河面,周蝉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你不问为什么吗?”
“你不想说,我便不问;你若想说,我便听。”
周蝉有些负气道:“你听了怕是要后悔。”
刘起笑了:“后不后悔,你说的不算。”
周蝉垂眸沉默良久,久到刘起以为她不会开口时,沉缓滞涩的嗓音响起。一字一句像是沉甸甸地在心中压了许久,带着说不出的重量。
周蝉九岁那年的冬天,一场时疫席卷了周家村。她与弟弟同时发起高热,浑身像烫手的火炉,时而清醒时而昏沉。娘没日没夜地照顾两个孩子,结果也染上了时疫。家里穷,买了一副药熬三次,头一碗最浓的给弟弟喝,稍次的一碗给周蝉喝,最后一碗清得能看见碗底的,娘自己喝。
这样过了大半个月,娘觉得自己的病见好,便跟着爹下田翻地,结果被冷风一激,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打摆子,天还没亮人就不行了。又过了几天,弟弟因为年纪小终究没有抗住,也没了。
爹接连死了老婆儿子,心气儿一下散了,地里的活儿也撂下不干,说干了也是给外人白干。但凡手里有一点钱就拿去喝酒,喝完醉醺醺地回来,拿起门闩就打周蝉,骂她是丧门星。
再后来的一个冬夜,爹晚上没有回来。天亮时,同村下地干活的人发现他躺在田埂边,人已经冻硬了。
几个好心的邻里凑了点钱,买了几块杨木棺材板钉了口棺材,将爹埋在自家已经撂荒的地里,旁边躺着娘还有弟弟。
爹下葬的第二天,早就没有来往的大伯出现在周蝉家的院墙前。
他打量着眼前的泥墙,咂着嘴上手摸了摸:“啧,墙里怎么没掺点麻丝?”
“墙是爹砌的……”周蝉站在院门里怯怯懦懦地说。
大伯看向周蝉,像是打量院墙一样打量着她。周蝉觉得他的目光,像是砧板上刮鱼鳞的刀。
大伯将她从头到脚刮过一遍,笑了笑,他是来收房子和地的。大伯告诉周蝉,她住的房子是周家的,理应还回来。
“可我也姓周……”
“那不一样,”大伯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,“你是女子,嫁出去之后就是外姓人了。”他还说给周蝉寻了个好去处,“那地方和你现在的家比,就是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!”
大伯让她回屋收拾东西,自己借了头驴子套了车,带着周蝉去府城。
在冬日乡野间的土路上,驴车的轱辘碾过细碎的冰碴,“铃铃铃”地朝前赶。周蝉用一块破布头包着自己唯一的一件衣服,懵懵懂懂地坐在车后,心里有一点新奇,但更多的是忐忑。她第一次坐驴车,也是第一次去府城。
当驴车再次出现在回村的土路上时,车后面空空的,大伯怀里却多出五两银子。
他把九岁的周蝉卖去了青楼。
起初,周蝉不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,只觉得里面的房间真大,一间房就比他们一家的屋子还要大。这里女人穿的衣服也薄,轻飘飘的,和弟弟从冬学带回来的纸一样薄。
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走过来,一巴掌打在周蝉的后脑勺上。
“别瞎看!”
然后领着她走到后院一间低矮阴暗的偏房内,里面是用木板搭起来的通铺。
周蝉就这样留在了青楼。
在青楼的日子和原先在家里差不多,一样要挨打干活,但总算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。
周蝉以为往后的日子也是这样过。
直到十三岁那年,青楼的老鸨王妈妈把她叫到跟前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——那目光和当初在院墙外看她的大伯一样,像一把刮鱼鳞的刀。
女人把她从头到脚细细刮过一遍,笑了笑:“是时候了。”
是什么时候?
周蝉的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。
待在青楼的这几年,她其实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,这日日笙歌的院子里做的生意是见不得光的。这里的女人面上总是嬉笑玩闹,但眼底一直是冷的,在那身华服的包裹下,她偶尔能闻到一股味道——一股曾经在娘和弟弟身上相似的气味——接近死亡的味道。
然而,纵使是眼前发生的事,周蝉却总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。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好好听话,好好干活,相同的命运就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。
可今天,王妈妈的目光将她可笑的幻想击得粉碎,此刻周蝉才惊觉,自己早已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。
浑浑噩噩地从王妈妈的屋里出来后,周蝉还是同往常一样干活,学王妈妈让学的小曲儿,在琴弦咿咿呀呀的附和声中,她会恍惚想起那些女人,心底一片麻木茫然:那就是自己以后的样子吗?
这天夜里,周蝉很晚才回到住处,白天学唱曲时她心不在焉地走神,被王妈妈罚了板子关在柴房里。一整天颗米未进,周蝉忍着腹中饥饿,摸黑爬到自己的床铺上。
被打的手掌肿了一寸多高,十根手指头像萝卜一样粗,火辣辣地跳着疼。她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,便小心用手背探了探隔壁的床铺:“小桃姐,你睡了吗?”
床铺是空的。
小桃姐比她大一年,七岁时就到了青楼,因名字里有个“桃”字,周蝉一直叫她小桃姐。后来,王妈妈嫌她原本的名字不好听,给她改名叫春桃。
当初周蝉刚被卖进青楼,经常会在夜里偷偷地哭,她想娘,想那个被草泥墙围起来的家。
每在这时,小桃姐就会翻过身,把自己热乎乎的手轻轻覆在周蝉的手上,嘴里小声哼着白天学的曲子:“绿依依堂前轻柳,红拂拂荷香软袖……①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纸落在她的瞳中,周蝉觉得小桃姐的眼睛,比王妈妈脖子上的红宝石坠子还要亮。
浅浅的歌声似清凌凌的溪水流进周蝉的梦里,伴她渡过了最难挨的那段日子。
可今夜小桃姐却不在床铺上,她去哪儿了?
周蝉回想起白天的那顿板子,心里升起不安的担忧:小桃姐会不会和自己一样,挨了板子被关在哪里饿肚子?思来想去,她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爬下床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周蝉被这动静吓得缩了缩脖子,还好没有人发觉,她大着胆子溜出房门。
后院里静悄悄的,灰白的地砖上落着清冷的月光,偶尔能隐隐约约听到前院传来的嬉闹声。
小桃姐会被关在哪儿?周蝉四下望了望,抬脚穿过中间的天井,往东边的耳房走。忽然,一丝极轻微的声响擦过耳畔,她猛地回头,那一声抽泣像风一样转瞬即逝。
是小桃姐!
周蝉蹑手蹑脚地挪过去,那是拐角处靠近库房的一间小屋,待她走近才发现,有烛火的微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,因为窗外蒙了层黑布,所以一开始没有察觉到异样。
她挪到窗户底下,小心翼翼揭开黑布,指尖抵着窗纸一角轻轻一戳,透过薄纸上的小洞向内看去。
当视线撞上屋中情形的一刹那,周蝉浑身猛地一僵。
——屋子里的一张旧床上,小桃姐浑身赤裸地被两个男人压在身下。一个喘着浊气在她身上耸动着,另一个钳住她的胳膊,将她还未喊出的惊叫死死捂在口中。
小桃姐眼中如宝石一般璀璨的光消失了,空洞涣散的瞳孔中,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绝望。
周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住,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。那只捂着小桃姐的手,好似也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,让她喘不上气。
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,在心中沸腾翻滚着,下一秒就要尖叫着冲破胸膛——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周蝉脸上,她被人揪住头发摔倒在地。
“小贱蹄子瞎看什么!”
王妈妈那张涂满白粉的脸,像是黑夜中的鬼影浮在她面前。
“别急,早晚轮到你。”
鬼影裂开猩红的嘴角发出一声冷笑。
有人上前揪住周蝉的衣领,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把她扔进柴房,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木门。
黑暗中,周蝉直挺挺地倒在柴堆里,睁着一双眼睛一动不动,任由尖锐的木刺扎进皮肉中。
直到夜色渐渐褪去深沉的外衣,一缕暗淡的天光从气窗漏进来。
突然,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沉寂的天空。
一个晨起在井边打水的粗使婆子,抖着双腿跌跌撞撞跑向前院。
小桃姐死了。
被吵醒的王妈妈带着满脸的怒气,双手掐腰破口大骂:“调教不通的小贱人,白白脏了老娘一口井!”
衣不蔽体的人从井里捞出后,被卷进一张破草席里,从后门抬了出去。
小桃姐就像一片被扫走的落叶,了无痕迹地消失了。
过了两天,关在柴房里的周蝉终于被放出来,她没哭也没闹,变得格外安静顺从。王妈妈似乎对此十分满意,把她叫到屋里,让人给她梳洗打扮起来。
周蝉坐在妆台前,像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,任凭那些不属于她的颜色在脸上随意涂抹。
“来,瞧瞧怎么样?”
收拾停当,王妈妈举着一面铜镜照在她面前。
周蝉接过镜子,盯着里面倒影出的陌生面孔。
窗外,不知从哪儿传来几句轻悠悠的唱词:“绿依依堂前轻柳,红拂拂荷香软袖……”
砰!
镜子猛然狠狠砸向王妈妈的额头,鲜血顿时从头顶上涌出。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际,周蝉“嘭”一声夺门而逃。
王妈妈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,面容扭曲地尖声厉叫:“给我抓住她!!!”
周蝉没命地向外跑去。
她没有目标,没有方向,只是一味地向前跑。繁琐的裙摆缠住了她的双腿,精巧的绣鞋绊住了她的双脚,她“刺啦”一声撕破裙摆,踢掉绣鞋,赤脚奔跑在泥污横流的街道上。
“呼、呼……”
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灼烧着她的胸膛,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儿。身后,那些打手的叫嚷声逐渐逼近。
当她再次跑出一个巷口时,眼前忽地一黑——
“嘶——!”
马匹受惊的长鸣声在头顶响起,周蝉呆愣愣地立在原地,眼看着面前高扬的马蹄冲自己直直踩下。
“吁——!”
吴青蛾勒紧缰绳猛地向左一拽,扬起的马蹄堪堪擦过人的身侧,重重落在地上。她跳下马身,快步走向跌坐在地上的人:“你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”
从右边的巷口里又窜出几个彪形大汉,他们一见到人,便上前揪住她的衣领,准备将人拖走。
“不、不要!”
缓过神的周蝉奋力挣脱他们的双手,颤抖着扑向吴青蛾,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,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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